林峰睁开眼。
第一眼看见的,是一个人的脸。
那个人靠在亭柱上,头歪向一侧,嘴角挂着一道暗色的血痕。血已经干了,凝在下颌,发黑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开,望着亭外的飞檐一角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一只粗陶碗歪倒在他脚边。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液体,泛着苦杏仁的气味。
毒酒。
林峰看着那张脸,脑子里突然有两道洪流在猛烈冲撞。
一道属于林锋,华夏某特战旅“龙鳞”突击队队长,在西南边境执行缉毒任务,突遇雷暴,闪电,浑身过电般的剧痛,然后一片黑暗。另一道属于岳云,岳飞长子,十二道金牌,被召回临安,父亲被囚,自己同罪下狱,然后被押到这个四面透风的破亭子里。
绍兴十一年,腊月二十九。临安,风波亭。
记忆拼合的瞬间,他浑身一阵剧烈颤抖——那是岳云最后的记忆:眼睁睁看着父亲喝下毒酒,拼命挣扎却被铁镣死死拽住,父亲死在面前却连伸手都做不到,极度的悲恸从胸腔深处炸开,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,越攥越紧,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岳云死于心脉断绝。死于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刻。
然后他来了。
现在的他,既是林锋,也是岳云。两道灵魂在这具濒死的躯体里熔铸为一体。
他伸出手,去探父亲的鼻息。手镣的铁链哗啦作响,指尖触到岳飞的面颊——冰凉,僵硬,已经凉透了。鼻下没有任何气息。
手停在那里,没有收回来。
林锋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很小的时候,还没上小学,坐在爷爷腿上看听广播。广播里里播的是《岳飞传》,爷爷抱着他说:岳飞,是咱们国家的大英雄,后来被奸臣害死了。他问爷爷:英雄为什么会死?爷爷沉默了很久,说:有时候,英雄就是会死。
那个画面一闪而过。
然后是岳云的记忆涌上来——十二岁第一次随军,父亲亲手给他系上披风。十四岁初阵杀敌,父亲在阵后看着他,眼里有光。十六岁郾城大捷,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:吾儿,勇。还有最后一次——三天前,狱中,父亲隔着牢栏对他说:云儿,别怕。父亲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过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手上全是血痂。
别怕。
说“别怕”的那个人,现在靠在这根冰冷的亭柱上,嘴角的血已经黑了。
两道记忆,两种悲痛,在胸腔里搅在一起。林锋失去过父亲——五岁那年走的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那种痛是钝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岳云失去父亲是亲眼看着他被毒死,那种痛是尖锐的,像一把刀扎进心脏反复搅动。而现在,两种痛合在一起,重重叠叠,排山倒海。
他是林锋。他也是岳云。
前世的父亲死于病榻,他没来得及记住那张脸。这一世的父亲死在眼前,嘴角的血还没干。两个父亲,他都留不住。
他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
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。

脚步声踩在雪上,沙沙作响。不止一个人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铁镣。手镣之间是一条约一尺二寸的铁链,脚镣之间的链条稍短,约一尺。两副镣铐之间没有连接,是分开的。这就给了他机会——链条够长,双手能分开,双脚也能分开。
宋代的手镣脚镣大多是熟铁打制,链条的接口处有锻打留下的暗缝。前世在特战旅学过束缚状态下的格斗,教官讲过古代镣铐的弱点:接口不是焊死的,强度不如现代合金。
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远。
“小岳将军。”
一个粗哑的嗓音。不用回头也知道,是刽子手。这人在押送路上打过他好几拳,岳云的记忆记得很清楚——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一串铜钱,腰间别一把厚背鬼头刀。
另外四个是狱卒,两个持腰刀,两个拿水火棍。
行刑重地,守卫森严。但今天是除夕前夜,又是秘密处决,大部分人手都布在大理寺狱外围,亭子里反倒只剩这五个心腹。
岳云没有动。
“你爹已经走了。”刽子手把一只粗陶碗放在他脚边,碗里的液体晃了晃,冒出一股苦杏仁的气味,“喝了这碗,上路吧。你爹在前面等你。黄泉路上,还能赶上。”
岳云看着那碗毒酒。
碗是陶土烧的,粗糙,碗沿有几处豁口。酒液微微浑浊,灯光下泛着一点油光。
他伸出手,去端那只碗。
双手被锁在一起,但一尺二的链条让动作很稳。双手端起碗,举到嘴边。刽子手的嘴角微微一松——这是个难缠的犯人,现在终于老老实实喝毒酒了。
碗举到嘴边。
然后岳云突然把碗里的酒泼了出去,没有泼向刽子手的脸——那只会让他往后躲——而是泼向他的脚下。毒酒洒在雪地上,呲的一声,积雪瞬间融化,冒起一股白烟。
刽子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溅上毒酒滴的靴子,骂了一声。
就这一眼。
岳云的双手已经从下往上抡起。手镣之间一尺二的铁链绷成一条直线,双手握紧链条两端,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,将链条最粗壮的那一环狠狠抽向刽子手的咽喉。
喀的一声。
是喉结碎裂的声音。铁链击碎了喉结,刽子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眼睛猛地瞪圆,双手捂住脖子,跪倒在雪地里。脸眨眼间涨成了猪肝色,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咯声。
一击毙命。至死他都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。
鬼头刀从他腰间脱落,刀柄咣当砸在石板上。
岳云弯腰捡起刀。
整套动作没有停顿。他捡起刀的同时身体已经转向第二个狱卒。那人刚拔出腰刀,刀还没举起来,岳云已经撞入他怀中。刀背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腰刀脱手。岳云紧接着一刀刺进他胸口。狱卒的惨叫还没出口就断了——岳云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。闷响,人倒下。
第三人冲上来,被岳云一刀反手一抹,刀锋划过咽喉。第四人转身想跑——他离亭子的出口只有三步。三步,足够他跑出去喊人了。岳云没有让他跑出第三步。鬼头刀脱手飞出,刀柄砸在那人后脑。狱卒一个踉跄,往前扑倒。没等他爬起来,岳云已经踩住他的脊背,双手抓住他的头颅,一拧。颈椎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亭子里格外清脆。
最后一人。持水火棍的狱卒。他已经退到亭柱边,手里的棍子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岳云走过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狱卒终于想起了手里的棍子,抡起来打——棍法全乱了,像在胡乱挥舞。岳云侧身让过棍锋,一掌劈在他喉结上。狱卒眼睛猛地瞪大,双手捂住喉咙,身体顺着亭柱滑下去,坐倒在雪地里。
不到十息。五个人,四死一濒死。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呼救声。
岳云走到刽子手面前。那人还跪在地上,双手捂着喉咙,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岳云蹲下来,从他腰间摸出钥匙。打开自己的手镣脚镣。
两副铁镣先后落地,砸在雪上。身体骤然一轻。
他没有看地上的人。他转身,走到父亲面前。
跪下来。
双手平放膝前,额头叩在冰冷的石板上。一叩首。二叩首。三叩首。
然后直起身,看着父亲的脸。雪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散乱的发上,落在嘴角那道暗色的血痕上。
“父亲。岳将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瓦上,“这一世——我不会让你白死。”
他站起来。从地上捡起一张散落的黄纸——是赐死旨令,朱红大印,秦桧的画押。他把旨令折好,收进衣襟。
然后他转身,拿着那把鬼头刀,走向亭外的风雪。
身后,那跪着的刽子手终于停止了呼吸。五具尸体横在亭中,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薄被。风波亭重归寂静,只余风吹过亭檐的轻啸。
岳云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。
他走后不到半刻钟,一队禁军提灯赶来。只看到地上断裂的铁镣、几把散落的刀,和五具余温尚存的尸体。
监斩官万俟卨站在亭中,脸色铁青。他蹲下来查看尸首,越看越是心惊——每一击都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浪费一丝气力。这不像一个被拷打了三天三夜的囚犯能做到的事。
“大人,要不要即刻上报秦相爷?”身后有人低声问。
万俟卨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岳飞,衣袍内侧四个血字若隐若现。
天日昭昭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更鼓。
除夕过了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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