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六个人自驾川藏线，这是第七天。
昨晚在海拔四千米的然乌湖边，大家围着篝火喝了那锅热腾腾的酥油茶，还说要看明天的日照金山。
我因为头疼得厉害，提前吃了两片安眠药钻进了后车。
半夜被一阵尿意憋醒，眯着眼去拍驾驶座的肩膀：“哥，开下车门，我想方便。”
他像块石头一样滚到了座椅下。
冰凉，僵硬，像块腊肉。
我猛地坐起来，借着月光看清车内——
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，眼睛圆睁，面色铁青，早就硬了。
我瘫在座位上，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。
我盯着通话界面上跳动的秒数，指尖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窗外的风刮过车身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有人趴在玻璃上喘气。
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，退烧药的药效还没完全退，头还是沉得厉害。
接线员的声音再次传来，语速比刚才快了些，问我现在具体位置，有没有受伤，能不能看清周围环境。
我张了张嘴，发出来的声音又沙又哑，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传来钝钝的疼，高反的不适感混着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。
我报出然乌湖的具体路段，说自己没有外伤，目前待在车里锁好了车门。
接线员让我不要挂断电话，保持冷静，附近的巡逻民警已经往这边赶，最快四十分钟能到。
我嗯了一声，视线扫过车内散落的背包、零食袋，还有那几个再也不会动的人。
驾驶座上的人叫老周，是这次自驾的发起人，出发前他在群里说自己跑过三次川藏线，经验丰富，跟着他走绝对安全。
副驾坐的是他女朋友小棠，两个人刚领证，说这次自驾是婚前旅行，回去就办婚礼。
中间排坐的是一对情侣，男生叫阿凯，女生叫文文，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，攒了半年的钱出来玩。
还有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女生叫阿禾，我们俩之前在别的徒步局认识，这次是她拉我来的，说人多热闹，还能平摊路费。
我闭了闭眼，脑子里还能想起几个小时前，大家围在篝火边说笑的样子。
小棠举着自拍杆录视频，说要把日照金山的画面剪进婚礼vlog里。
阿凯往篝火里添木柴，说等回去就跟文文求婚。
老周把煮好的酥油茶挨个递给大家，说这是他特意找当地牧民买的正宗货，喝了抗高反。
我当时头疼得厉害，接过来喝了两口就咽不下，递回给老周的时候，他还笑我娇气，说这么好的东西都不懂得享受。
阿禾还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，说实在不舒服就去车上躺会，等日出了叫我。
我现在胃里一阵阵发紧，喉咙堵得慌。
我低头看了眼手表，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如果按照接线员说的，车已经熄火十个小时，那我们到这里的时间应该是昨天下午四点多。
可我明明记得，我们是晚上八点才到的然乌湖边，煮酥油茶的时候我还看了眼手机，当时是九点二十。
哪里出了问题。
我抬手去摸口袋，手机还在，电量剩百分之三十七。
我点开相册，想找刚才拍的篝火照片，相册翻到底，除了出发前在服务区拍的合照，后面一张照片都没有。
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，老周在群里发定位，说前面就是然乌湖，大家再坚持一会。
后面没有任何新消息。
我指尖冰凉。
我记得我昨天晚上九点多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，说头疼先去车上睡了，让他们到点叫我。
那条消息不见了。
我又去翻支付记录，昨天下午五点多，我们在路边的川菜馆吃饭，我扫码付的钱，记录还在。
之后的消费记录一片空白。
可我明明记得，晚上七点多的时候，我们在路边的补给站买了矿泉水和氧气罐，是阿凯去付的钱，我还帮他拎了两袋。
我动了动脚，脚边放着一个蓝色的氧气罐，是我当时拎的那两袋其中之一。
东西在，消费记录没了。
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，贴着车门往后缩了缩。
驾驶座下的老周露着半张脸，眼睛还睁着，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我别开眼，不敢再看。
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问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，我咬了咬下唇，把时间对不上的事说了。
接线员停顿了几秒，让我再仔细回忆一下，是不是昨天太累记错了时间。
我没说话。
我不可能记错。
出发前我特意定了闹钟，今天早上六点要起来看日照金山，闹钟还定在手机里，显示的是六个小时后响铃。
如果车已经停了十个小时，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，那闹钟应该再过四个小时就响才对。
哪里都不对。
我盯着车载导航的屏幕，屏幕黑着，按了几下开关也没反应。
我伸手去拧车钥匙，钥匙拧到底，发动机没有任何动静。
车门是锁死的，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。
我伸手摸了摸车顶的照明灯，按了两下，灯没亮。
全车断电了。
风刮得更猛了，拍得车窗哐哐响。
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踩着地上的碎石子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脚步声停在了驾驶座的车窗边。
我屏住呼吸，身体往座椅下面滑了滑，尽量不让外面的人看见我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的声音，还有我自己狂跳的心跳声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脚步声又响了起来，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了我旁边的车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