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对上一句诗。
被纳妾,被诬陷,被沉塘。
死的时候,她站在岸边笑。
重生后他又问谁识字。
我咬碎了牙,不吭声。
可她翻出我藏的诗,跪下来——
"帮我当姨太太,我帮你出府。"

我看着那张脸。
上辈子,你也这么说的。
这回,换你下水。
水灌进鼻腔的时候,我还在想,裴砚舟会不会来。
他不会的。
我比谁都清楚。
石头绑在脚踝上,绳子勒进肉里,整个人被拖着往塘底坠。水绿得发黑,从脚底往上漫,没过腰,没过胸口,没过下巴。
最后没过了眼睛。
我仰头看那一圈模糊的天光。
岸上站着一排人。
钱素锦站最前面,打着一把绸伞,拿帕子捂着嘴,露出半截眼睛,瞧着我往下沉,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盆脏水倒进沟里。
裴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,念了声佛。
裴砚舟——
他站在最后面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他没动。
一直没动。
我不挣扎了。
肺里最后一口气吐出来,变成一串水泡,咕噜咕噜往上翻。
水面晃了晃,有个人影弯下腰,凑近了看我。
柳盈。
她蹲在塘边,歪着头,声音隔着水传进来,闷闷的——
"谁让你不安分呢?"
她笑了。
然后就什么都没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,闷得几乎炸开。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,我翻过身,趴在硬板床上干呕了好几下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"纪棠?"
旁边的铺位传来响动。
翠兰扒着被子探出头,眼睛还没睁全,迷迷瞪瞪的:"大半夜的……你闹啥?"
我捂着嘴,手指发抖。
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照在低矮的房梁上。破旧的被褥,发黄的蚊帐,四张拼在一起的木板床,空气里弥漫着生丝和浆水搅在一块的潮气。
绣房。
裴府后院的绣房。
我慢慢坐起来,手搭在自己脖子上。
没有淤痕。没有绳印。
我低头看脚踝——光洁的,连一道红印都没有。
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,快得几乎脱出嗓子眼。我掀开被子,赤脚踩到地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穿过脊椎,直冲颅顶。
是凉的。
不是水的那种凉。
是活着的凉。
"纪棠?"翠兰又叫了一声,"你做噩梦了?"
我没回话。
喉咙里堵着什么,说不出来。
窗台上放着一碗隔夜的凉茶,我端起来灌了一大口。茶凉了走味,苦得发涩,苦得好。
活着的东西才有味道。
我盯着月光里自己的手,一根一根数手指头。
十根。
都在。
门口的柱子上刻着一道竖杠——那是我用绣花针划的,标记我进府的日子。我走过去,用指尖一道一道摸过去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一百七十三道。
进裴府,第一百七十三天。
我蹲下来,双手攥着自己的膝盖,指甲掐进肉里。
前世,裴砚舟来绣房的那天,是第一百七十六天。
三天后。
三天后,他会推开绣房的门,扫一眼满屋的绣娘,用他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问——
"谁识字?"
前世,我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。
我满心欢喜,以为那是我的机会。我对上了他手中那本《花间集》里的句子,他看我的眼神亮了一亮,像是在一堆沙砾里拣到了一粒珠子。
后来才知道,珠子拣回去,不是为了供着。
是为了磨碎了兑药。
我慢慢站起来,走回床铺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
翠兰已经翻了个身睡过去了,打起了细细的鼾。隔壁床的春杏磨了磨牙,嘟囔了句梦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