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时,林深正盯着书房墙上那张泛黄的剪报。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整个城市都沉在黑暗里,只有书房这盏台灯还亮着,把墙上的旧报纸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暖黄色。剪报是三年前的,纸张已经发脆,边缘起了毛边,但标题依然清晰:“雨夜连环杀人案,第三名受害者出现,凶手仍在逃。”
他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——黑色轿车,雨幕,警戒线,还有那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名字。陈景明。
来电显示:周远。
林深等了五秒才接起来。这是他的老习惯,不管是谁的电话,都等五秒。不是犹豫,是准备。让自己的声音、语气、情绪都调到正确的频道。
“说。”
“出事了。”周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,林深听得出那种刻意压制的亢奋——在刑侦队干了十二年,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。又一个大案。不是普通的盗窃或斗殴,是那种会让整个队加班到天亮的案子。

“城南,翡翠湾公寓,1602室。”周远说,“死者叫顾明远,四十二岁,宏远贸易的老板。现场——怎么说呢,有点怪。”
林深没动。
他的右手无名指开始隐隐发胀,那种酸麻感从指根顺着骨头一路爬到手腕。这是三年来的老毛病了,医生说是指骨旧伤引发的关节炎,遇冷或疲劳时会发作。但林深知道得更清楚——这是他的直觉在敲警钟。每一次他摸到什么大案子的边缘,这根手指就会准时报警,从未失手。
“怪在哪里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密室。”周远停顿了一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门从里面反锁,老式插销,插得死死的。窗户全关,锁扣完好,窗外是十六楼,外墙平整得跟镜子似的。通风管道口径不到二十厘米,猫都费劲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,死因是中毒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客厅茶几上有一杯威士忌,只喝了一口。酒没毒。”
林深终于从剪报上移开视线。
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铺展到天际线,每一盏灯下面都藏着一个秘密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楼群,最终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暗影上——那是城南的方向。翡翠湾公寓所在的区域。
“你叫我回去?”他问。语气没有起伏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周远没直接回答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“新的队长不反对你以‘顾问’身份出现。老林,我们需要你的眼睛。”
顾问。林深在心里默念这个词。三年前他离开时,没人提过这个词。那时候他是主办刑警,有警徽,有配枪,有搭档,有一个他现在不愿意想起的名字。现在他回来,变成了“顾问”。像一把被收走的枪,重新递回来的时候已经卸了子弹。
但他没有拒绝。
“一小时后到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林深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。书房不大,十几个平方,三面墙都是书架,只有正对书桌的那面墙留了空白,挂着他从警队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——那张剪报。其他东西他都留在了原来的办公室里:奖章、锦旗、合影、工作证。只有这张剪报,他撕下来带走了。
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那件黑色夹克还挂在老位置,三年没穿,肩头落了一层薄灰。他用左手拍了拍,灰扬起来,在台灯的光柱里飘散。右手无名指还在痛,穿袖子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。
夹克口袋里有一包过期的烟,一个打火机,还有一枚西洋棋。
骑士。
林深把那枚棋子掏出来,借着灯光看了看。金属的,沉的,马头的鬃毛线条流畅,底部刻着一个变体的字母“M”。这是他从棋社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多年来一直放在口袋里,像一个随身携带的符咒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。也许是因为周远提到“密室”时,他的直觉已经开始画图了。也许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个雨夜,他在陈景明僵硬的手指间看到的,也是同样的一枚棋子。
书房的灯自动熄灭——智能家居是他为数不多跟得上时代的东西。关门的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剪报。头版标题已经褪色,照片里警戒线后的那栋楼,窗子里透出惨白的灯光。
电梯下行时,林深把那枚骑士重新放回口袋。金属贴着掌心,冰凉的,像一块从未被体温焐热的石头。
地下车库的空气潮湿而沉闷。他的车停在三号车位,一辆开了七八年的黑色SUV,车身有几道被石子崩出的小坑。林深发动引擎,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九分。
他驶出车库,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四月底那种将暖还寒的凉意。
这座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嚣,露出一张疲惫而真实的脸。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,把他的影子拉长、缩短、再拉长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后视镜里,他的公寓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黑暗里,像一座孤岛沉入深海。
林深踩下油门。前方是城南,是翡翠湾,是一扇反锁的门,是一杯没有毒的威士忌,是一枚沉默的棋子。
还有一个他等了三年的人。
(第一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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