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是被冻醒的。
深秋的寒气从土墙的缝隙里渗进来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。他蜷了蜷身子,本能地去摸被子,手指触到的不是柔软的羽绒,而是粗糙、扎手、带着霉味的稻草。
他睁开眼。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,椽子之间的茅草已经发黑,有一处塌了半边,能直接看见外面阴沉的天。墙壁是土夯的,东一道西一道全是裂缝,最大的那条能伸进去一个拳头。身下铺着薄薄一层稻草,垫在一块门板似的木板上,硌得骨头疼。
这不是他的出租屋。出租屋再破,好歹有天花板。
脑子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浆糊。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,四肢软得像面条。额头烫得厉害,呼吸都是热的,肺里像塞满了湿棉花,每喘一口气都伴随着嘶哑的喘息。
门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。他艰难地偏过头——一个瘦小的少年正站在门口,端着一个破边的粗陶碗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“陈大哥,你醒了?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,“俺娘让俺给你送碗粥。”
陈远看着那碗粥。几粒小米沉在清汤寡水里,碗底照得见人影,说是粥,不如说是带着米味儿的水。但就是这碗东西,让他的胃猛地缩紧——是那种饿了太久的、不受控制的、本能的饥渴。
“谢谢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少年把碗放在床边的土墩上,却没走,站在原地搓衣角,目光在陈远脸上和破屋之间来回游移,像是想说又不敢说。陈远端起碗往嘴里灌,胃里立刻暖了起来,虽然那点热量微不足道,但至少让他有了些力气思考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放下碗,斟酌着问,“我病了多久了?”
“好些天了。”少年低声说,“大夫说你受了风寒,又饿狠了,差点就不行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村长大伯说,你要死也别死在村里,晦气。”
陈远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少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,继续说:“但俺娘说不能见死不救。”他看了看陈远手里的空碗,咽了咽口水,那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,像是他自己也饿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陈远把碗递回去。
“周良。”少年接过碗,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,犹豫着说,“陈大哥,你往后打算咋办?”
陈远没回答。周良等了一会儿,低着头走了。木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墙角的蜘蛛网一荡一荡的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慢慢躺回稻草堆里,盯着房梁发呆。高热烧得神志模糊的那段时间,他一直以为是噩梦——前世那间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,凌晨三点还亮着的电脑屏幕,改到第七轮的方案,然后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一样疼,他从椅子上滑下去,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顶灯。
他记得自己临死前在想什么:这辈子的最后一天,和第一天没什么两样,都是在不足三十平的房间里,一个人。
现在他躺在这间破茅屋里,变成了另一个陈远。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,从外乡来投亲,结果亲戚早就搬走了,一个人困在南溪村,既不会种地也不会做买卖,靠着替人代写书信勉强糊口。入秋后得了风寒,又没东西吃,终于也没撑过去。
他占了人家的身子,就要替人家活下去。可怎么活?
他在稻草上翻了个身,目光落在墙角那把锄头上。锄头柄磨得光亮,显然用了不少年,但锄刃上全是锈。他盯着那把锄头看了很久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夏天,毒日头,无边无际的玉米地。他跟在爷爷身后,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,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热后发甜的味道。爷爷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放在他手心里,粗糙的老茧蹭得他手心发痒。“世上没有坏地,只有懒人。沙壤土透气,种红薯甜;黏土保水,种水稻好。你把地伺候好了,地就养你一辈子。”
那是他六岁的夏天。后来他被送回城里,再后来爷爷去世了,老家的地也卖了。他再也没有踩过温热的泥土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头一阵发晕,撑着墙站起来的动作牵动了额头的冷汗,腿抖得像两根面条。他扶着墙走到墙角,弯腰去够那把锄头。手握住锄柄的瞬间,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——像是握住了某种久远的、被遗忘的温暖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。他扛着锄头推开那扇破木门,走到院子里。说是院子,其实就是屋前一小块空地,杂草丛生,碎石头遍地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往远处看去。
南溪村很小。几十户人家挤在一道山溪边上,山不高,但连绵起伏,山上全是杂树和野草。村前的河滩边是一大片荒地,碎石遍布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一眼望过去灰扑扑的,看不到一点庄稼的影子。
他扛着锄头往那片荒地走去。路过村子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。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看他,眼神不是好奇,是那种打量外来人的警惕。他在井边停下来想喝口水,正在打水的老汉看了他一眼,把井绳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。
“外乡人。”老汉嘟囔了一句,不是骂人,也不是问好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你是外人。
陈远没说话。他俯身从井沿边掬了口水喝,水是凉的,带着微微的甜。喝完他继续往前走,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——那个外乡书生,病成那样还扛锄头,脑子烧坏了。
他没回头。
河滩到了。这片荒地比他想象的更大,从村边一路绵延到山脚,少说也有二三十亩。地上全是碎石子和野草,草比人高,茎秆粗壮,根系深深扎进土里。河风吹过来,野草唰唰地响。他在河边蹲下来,把锄头放在一边,弯下腰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沙性的,握在手里松散,不怎么黏。他用两个手指捻了捻,粗砂多,细土少,颗粒感很强。这种土不行,种什么都长不好,一浇水就漏,一晴天就干。但他记得爷爷说的话:沙壤土改良好了,种红薯比肥田还甜。
他把土放在鼻子边闻了闻。那种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——泥土、腐烂的植物、微凉的河风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下。那个被遗忘的夏天忽然变得很清晰。
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。这片河滩是没人要的——离河太近怕涝,碎石太多难开,沙土贫瘠不长东西。正经种地的都看不上这里。但没人要的地,正好是他能要的地。
他找了块相对平缓的坡地,这里地势略高,比河面高出大约两米,春汛应该淹不到。他在心里规划——从这里到河边,先开半亩。半亩够了,先种一季,看看能收多少。然后垒一道石堤防河水倒灌,再铺一条小路从地头通到屋子。
他把锄头握紧,朝第一丛野草挖了下去。
野草很高,根也深,一锄头下去只刨掉一小块。他咬牙再抬锄头,再挖。第三下的时候手掌传来刺痛,虎口磨出了白生生的水泡。他扯下衣角的碎布缠了一下,继续挖。干硬的土,纠缠的草根,藏在土里的碎石,每一样都在与他作对。不到半个时辰,手指上又多了一道口子,是被碎石划破的,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,放在嘴里吮了一下,咸而涩。
那天他一直挖到天黑。新翻出来的泥土是湿润的褐色,和周围的灰色荒滩截然不同,散发着一种原始而亲切的气息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一个小洞,又戳了一个。一个洞,就是一颗种子。
他带着满手的泡和满身的泥走回破屋,倒在稻草堆上。浑身都疼,胃在抗议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想着那片新翻出来的褐色泥土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明天继续。
第二天他果然继续了。第三天也是。第四天傍晚,从河堤到坡顶,新翻的土地一块一块连成片,像是灰色荒滩上长出来的褐色补丁。他蹲在垄边,从怀里掏出一把混杂的种子——芥菜、野油菜,还有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。他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浅坑里,每个坑放两三粒,再轻轻覆上薄土。
第七天早上,他照常去地里,远远看见地的形状不太对。他跑了两步,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播了种的垄地,被掀得乱七八糟。嫩芽连根朝天,覆好的土地一片狼藉,深深浅浅全是蹄印子。野猪。不止一只,至少三五头,把新翻的松软泥土当自助餐,拱了个底朝天。
他站在地头,看了很久。脑子里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片空白。有人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一把抢走,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数清楚自己攒了多少。
那天他没有继续翻地。他去了山上,在杂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到一片野烟草面前蹲下来。前世爷爷种过,是用来防虫的,晒干了卷起来抽,劲儿很大。他捋了一大把叶子,笨手笨脚地卷了一根,点着吸了一口。烟又呛又辣又冲,他被呛得直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抽完了,他把烟头摁进土里,看着那一个小黑点发愣。
然后站了起来。
第二天天亮,他出现在地头,手里拿着锄头。这一次他先挖沟——沿着菜地四周挖了一圈,深两尺,宽一尺,沟底埋上削得尖尖的木桩,密密麻麻。沟面铺一层薄树枝和干草,再撒一层浮土。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,这叫陷阱沟,是古时候猎人围野猪的土办法。野猪力气大,正面撞不死的,但脚踩下去就会被尖木桩刺穿。
他一边挖一边自言自语,说想吃自助餐,行,来,随便吃,看谁把谁当菜。
这一次他把种子窝垒得很高,垄比之前高了一倍。垄边还埋了一圈碎石子。折腾完之后他又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头上写了两个字:“有种”。顿了顿,把那个“种”字划掉,改成了“种”。“有种别跑。”
他站起来,扛着锄头往回走。路过那口井时,又遇见了之前那个打水的老汉。这次他没有让开。老汉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的泥渍,看到衣服的泥土,再看到新磨出来的、不再是白面书生才有的手心,最后落在那把锄头上。老汉什么也没说,只稍微挪了挪身子,在井沿上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。
陈远也没有说话,舀了一瓢水喝了,又舀了一瓢浇在头上。深秋的井水冰凉,顺脖子灌进领口,激得他浑身一抖。但他没有擦,也没有停,洗完脸继续往回走。
推开门,他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。这一次,他蹭得很用力。

